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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打算孤独,最终却在孤独中灭顶──专访王聪威谈新作《生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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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0-07-01

她不打算孤独,最终却在孤独中灭顶──专访王聪威谈新作《生之静

2003年大阪发生了震撼人心的「母子饿死」事件,年仅二十八岁的妈妈与三岁儿子被人发现时,已经死亡三个月。报导指出这位年轻母亲是为逃离家暴夫因而携子离家,在友人帮助下免费入住公寓,距离原来住处二十分钟电车车程,丈夫知道她的住所,她也仍持续上班一段时间,死前还有未领回的薪资。

「太不可思议了,这幺年轻的人为什幺没有寻求社会支援?为什幺会活活饿死?」浮现一连串问号后,启动了王聪威的某种雷达,不断跟进日本新闻抽丝剥茧,从这则新闻里看到一个人际关係一步步迈向不可逆疏离与断裂的社会,小说《生之静物》因而成形。

这种断裂就像是《无缘社会》一书里形容的「无缘死」,即无血缘、无地缘、无社缘;为呈现这种断裂,也为了挑战新的小说形式,王聪威一捨过往端坐在桌前一口气书写数千字的创作习惯,改以在公车上、捷运里、行走时,随时用小卡与Twitter速记一闪即逝的灵感,拼凑出这个断裂时代的浮光掠影。

Twitter有一百四十字的限制,随想随写,「强迫自己在那幺短的篇幅内表述一个我想要表述的故事,但这也不是twitter小说,而是草稿。」王聪威说。

《生之静物》的素材因而有来自小卡、Twitter与电脑里的文稿,当他开始要爬梳这些内容时,像是玩拼图、也像是编剧,重新拉出时序与场次,所花费的心力更甚过往的创作,他笑:「我好像拿石头砸自己脚,自己找罪受。」

这种不连贯的形式,让王聪威笔下的人物得以共时出场。陈芳明形容「这是一个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背景的小说」,「每位出场者,面目模糊,甚至也不知道他原来的身分。」王聪威做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胆尝试,便是让出场的每个人说话,而且只有说话……这样的书写策略,恐怕是台湾小说中的第一次演出。

回到新闻的原点,基于对主角的种种困惑(或想要提问),在王聪威的布局下,死者可以对着读者侃侃而谈。他让《生之静物》里的死者美君(女主角)、小娟(美君女儿)、弟弟与生者包括美君的妈妈、丈夫与前男友等人,站在同等的地位上,与读者面对面,没有先后顺序熟轻孰重的差别。

「这像是我去访问亲友,重构对死者的认识,但永远都会少一人,就是死掉的那个人,于是我让美君说话,毕竟,我最终目的不是田野调查或者纪录片拍摄,而是想要以小说形式讲出这时代的氛围。」

不只喜欢尝试突破形式,塑造小说人物时,王聪威也不喜欢黑白分明的简化。他认为,即使是孤独死、即使被家暴,都没有完全可怜之人,一个人的命运一定跟他的性格有关,美君就在这种「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逻辑下塑形。

美君从小被同学排挤,却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同学怕她;还会争取当班长,认为自己是最可爱的女孩;进入职场,不屑年轻女孩,认为自己认真,却又害怕被淘汰……政治大学台文所教授范铭如形容美君是「王聪威的历来小说中,最不讨喜的女主角」。

「美君看起来讨厌,但她只是一般人,你我身上可能都有、我们相处过的人都可能会看见的某种个性。」王聪威回应。然而不只美君,读完《生之静物》后,所有出场过的人,除了小娟以外,没有一个是「好人」,但每个人都有自己明显的焦虑与人生的难处。

除了形塑人物性格里没有绝对的善恶对立,不喜欢小说「太乾净」的王聪威,依旧在《生之静物》以情慾描绘呈现部分人性,「我认为情感交流不是像日本近年来的文学风潮那样淡淡的,肉慾或者带点髒髒的东西,才是人性。」原本《生之静物》里还有一号人物——拿身体当生存工具的葛蕾丝黄。葛蕾丝黄拥有好身材,每每周旋在男人间的身体达到高潮后,就是她的断裂与恐惧的开始。然葛蕾丝黄明白,只依赖生理,终究是一件空虚至极的事;而性的满足与否,无关好坏、高尚或低贱,它就只是活着的展现。

然编辑叮咛王聪威:「别让性变成一个焦点,这部小说是该回到情感与心灵层面的独白。」他最后听进这劝,不仅删了万余字情慾戏,也删除了葛蕾丝这角色。情慾,只保留在小说里过场。

《生之静物》的创作起点虽源自于日本新闻,但王聪威认为,台湾早就步上「无缘死」的社会,只是我们尚未正视。

不只日本与台湾,2011年韩国影剧圈也传出一名三十岁的女性年轻编剧活活饿死在家中,垂死前的她还在邻居家门贴上纸条:「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这样说很不好意思,但我已经几天没有进食了,如果您有剩下的饭和泡菜,请过来敲门。」这则新闻当然不免引起舆论的种种困惑,包括:为何不求助?打个电话有这幺难吗?网路社群这幺容易连结,怎会饿死自己?

王聪威认为,舆论都失焦地围绕在「当编剧会饿死」、「接案工作很惨」,但背后的社会支援系统失灵才是根本问题,却乏人正视,不论是尼特族或者茧居族,这些仍拥有生产力的青壮年却甘于窝在一室,退缩在社会之外;看似网路上彼此有很活跃的连结,一但没了网路,这些人什幺也都没了。

网路社群成造就的种种风光战绩,从冰岛海盗党崛起、茉莉花革命到台湾的太阳花学运,以及网路轮番转载分享或者挞伐的各种政治社会事件,看似网路力量集结快速又惊人,「所以,现在到底成就了什幺?」王聪威冷冷地问。

他说,姑且不论批判者是否有理、被挞伐的人是否万恶不赦,但大家都很热衷于网路上激昂地伤害别人,这种群体疯狂按讚的行为背后,并没有真正地关注事件里头的每一个人,就像政府与财团一样,只看到利益与权力,看不到个人,个人充其量只是工具,因此这种看似热烈的串连,实则脆弱,事件一过,说断就断,什幺也没留下。「但我对这趋势是悲观的,当我们不需要自己生产,吃的用的都可以去超商超市解决,不需要与人直接有情感交换就可以活下来时,看似活得容易,却也更加孤独。」

然而,人似乎并不这样甘于孤独之路?王聪威以日本摄影师郡山总一郎(Soichiro Koriyama)拍摄孤独死者的一系列的空房间《Apartments in Tokyo》为例,「没有一个孤独死家里是极简的,他们几乎都有囤积症,依靠这些搜集来的东西取暖,他们或许比一般人还更想要活着,残留许多无法割捨的情感。」没想走上孤独这一步,却不知不觉在这灭顶,这是王聪威《生之静物》里最深切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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