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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月庵书评】174517──普利摩‧李维《如果这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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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0-06-12
【傅月庵书评】174517──普利摩‧李维《如果这是一个人》

傅月庵书评〈174517──普利摩‧李维《如果这是一个人》〉全文朗读(声音:张幼玫)

傅月庵书评〈174517──普利摩‧李维《如果这是一个人》〉全文朗读(声音:张幼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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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毫无例外地,记忆的开端总是那列火车,标示着前往未知的起点……」他说。

《如果这是一个人》,普利摩‧李维着,吴若楠译,启明出版

,他也搭上了这一列车,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毛毯、没有排泄容器、没有铺垫稻草,自己带的除外。经过长长的旅途,到了一个铸铁大门横楣写着「劳动带来自由」字样的营区,所有物件被没收,全身鬚毛头髮被剃光,沖水消毒,然后,一个接一个在左臂刺青,他刺的是174517,从此失去名字,被剥夺一切人的尊严,成了一组号码,整天劳动,在饥饿与羞辱中挣扎求生。10个月之后,他幸而获得解放,与他同车而来的650人,仅20余人生还。

他是普利摩‧李维(Primo Levi),恶名昭彰的纳粹奥斯威辛(Auschwitz)集中营极少数倖存者之一。李维是犹太裔义大利人,一辈子除了二次大战期间历经劫难那20个月之外,几乎很少离开义大利北部大城杜林。他在中学时热爱文学,大学时转攻化学。这两门学科,影响他一整个人生,意义重大,尤其化学。

儘管被逮捕时才24岁,李维却长得瘦小,绝非身强体壮那类人,为何能从「地狱」生还归来?他曾自述,除了幸运,迟迟才被逮捕,化学专业背景让他入选营区化学小队,得以稍减劳动负荷,也都是原因。化学不但救了他一命,这一学科背后所蕴藏的哲理,更深刻贯穿他的生命,成为抵抗纳粹的理论根据,乃至形成写作风格:宛如蒸馏过般乾净、简洁。在他最有名的文学作品《週期表》里,谈到「锌」这一元素时他便说过:

锌虽然很容易和酸反应,但是很纯的锌遇到酸时,倒不大会起作用。人们可以从这里得到两个相反的哲学结论:讚美纯真,它防止罪恶;讚美杂物,它引导变化以及生命。我放弃了第一个道德教训,而倾向于后者。为了轮子要转,生活要过,杂质是必要的。肥沃的土壤之中,要有许多杂质。异议,多样,盐粒和芥末都是必要的。法西斯不要这些,禁止这些,因此你不是法西斯份子。它要每个人一样,而你就不。世上也没有无尘的贞德,若有也令人生厌。

或因为这样的理念,他在他最后一本书《灭顶与生还》里,特别以一整章的篇幅论述「灰色地带」,说明集中营最令人震惊的是:

敌人确实在周围,但也在我们当中。「我们」失去了界限,对抗者不再是两方,再也分便不出单一的界限,剩下的可能是不计其数的界限。……。你所期待的盟友根本不存在。真正存在的是数千个各自封闭的单细胞生物,在彼此之间绝望地找寻掩护,同时持续不断地互相对抗。被囚禁几个小时之后,你就会清楚发现,原本期待的未来盟友,却一起攻击你。

普利摩‧李维着作《週期表:永恆元素与生命的交会》,牟中原译,天下文化出版

换言之,善/恶、黑/白、正义/邪恶……这样纯粹的二元对立并不存在于真实世界,或至少不存在于集中营这样极端的环境之下。乔治‧欧威尔(George Orwell)《1984》说的:「在那株榆树底下,我出卖你,你出卖我。」毋宁才是事实。而这当也正是另一位曾受纳粹迫害的犹太政治哲学家汉娜‧鄂兰(Hannah Arendt)所称:「这片沙漠上充斥着的所有事物都能够削弱一个可怜的四海为家的灵魂——冲突、苦难、无数的人和宿命……危险就在于,很遗憾人最终会习惯这片沙漠,以至于最终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以此为家。」

是以,暴力绝非无效,相反的,暴力往往奏效,因为「迫害越严酷,愿意与迫害者勾结的被压迫者就越多,与一般以为的反抗压迫刻板模式正好相反。」李维这一过来人的结论如此。这一结论或也回答了类如:「若真的那幺惨无人道那幺坏,几百万犹太人为何像羔羊一样乖乖被折磨至死,束手低头走进毒气室,为什幺不反抗呢?哪里有压迫,哪里就应该有反抗?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所以……」这样的质疑或责难。

像普利摩‧李维这样自成思想体系的「大劫难」(Holocaust)作家,绝非读一本书就可完结的。

在台湾,李维作品的引进不算早,且是以「小说」出现,也就是受到香港作家西西大力讚赏推介的《週期表》。那是1998年,原着出版23年之后的事;下一本则是原着出版于1986年,中文版迟至2001年方问世的《灭顶与生还》,也就是他最后一本书。所以喋喋缕述这一出版过程,无非想说明一件事:台湾中文读者几乎是以「倒着来」的方式在阅读李维的作品,虽然也行,却很有些轻飘飘,捉摸不着头绪。《如果这是一个人》的出版,补足了这个缺憾,透过他这一最早的回忆录,看过他历劫生还过程,前两书方始落实扎根,处处都有着落。按照原着出版顺序,重读一过,肯定收穫更大,也更能理解极端环境之下,人性的摇摆显露,从而深刻理解人间的真实与专制暴力的可厌。

普利摩‧李维

,俄国人解放「奥斯威辛」。骨瘦如柴,苟活倖存的李维拖着疲惫的灵魂,又搭上火车,辗转跋涉,终于返转故乡杜林,回到老本行,在一家涂料工厂从事化学工作,同时开始写作,揭露集中营的悲惨真相。但或因实在太痛了,大家不愿意去碰触伤口,几经叩门,直到1958年,《如果这是一个人》方才出版,此后近30年,李维继续以化学谋生,以写作为志业,写出一本又一本与大劫难经验相关的着作。然而正如另一位奥斯威辛倖存者,奥地利籍哲学家让‧埃默里(Jean Améry)所说:

任何受过折磨的人,就永远受折磨……。任何受过虐待的人都永远无法自在地活在世界上。对大屠杀的憎恶永远不会消失。我们对人性的信心,在被打了第一记耳光后,就已出现裂痕,然后被受虐的经验彻底歼灭,再也无法恢复。

埃默里抵挡不住这折磨,于1978年自杀身亡。李维引用他这段话,在《灭顶与生还》里说:「折磨对他而言是一场无止尽的死亡。」

九年之后,饱受忧郁症之苦的李维,也从住家公寓坠落身亡,享年68岁。「我不是勇敢强壮的。一点也不是!」最后一次接受访问他说,但谁是呢?李维生前爱用的《圣经》背后写着这样的诗句:

 

本文作者─傅月庵

资深编辑人。台湾台北人。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肄业,曾任远流出版公司总编辑,茉莉二手书店总监,《短篇小说》主编,现任职扫叶工房。以「编辑」立身,「书人」立心,间亦写作,笔锋多情而不失其识见,文章散见两岸三地网路、报章杂誌。着有《生涯一蠹鱼》《蠹鱼头的旧书店地图》《天上大风》《书人行脚》《一心惟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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